文虻:上海,样板戏的小掌故


样板戏曾经家喻户晓, 但是真正看过样板戏实况演出的人其实很少, 大多是看电影电视。因为样板戏太少, 又不经常公演。如果我问:
上海的样板戏都在哪些剧场演出? 即便是老上海, 恐怕也答不全。样板戏是各有专门剧场的。 《白毛女》在市革会礼堂(原名市府礼堂),
《智取威虎山》在徐汇剧场, 《海港》天蟾舞台, 《龙江颂》在儿童艺术剧场。这些样板戏我都看过不少遍, 具体多少? 起码四五六遍吧。但是,
如果问我当时样板戏票价多少, 我也说不上来了。因为我没有买过票。写到这里, 想起我有个同学请女同学看《白毛女》, 买的最好的座位:
八毛钱一张。这同学家里很穷,只有一件白衬衫。夏天有时赤膊穿蓝大褂。



长话短说吧, 我们和样板戏剧组有点工作关系,看戏是酬劳, 也是工作。常常是开场前一两小时有电话来,都是保留给首长的票, 首长不来, 就请我们了。我们也知道规矩: 自己去看, 票子宁可作废,别随便送人。 到了场子里就知道, 第

三排, 左右都是穿军服的。更多的时候是在后台看戏。有一回看《海港》, 就坐在舞台上空大灯的后面。我们看下面很清楚,钱守维在我们脚下走来走去, 下面的人看不出我们。



因为在后台, 就看到《白毛女》中雷雨交加, 硬是靠人工狂打巨型的三夹板, 和筛豆子做效果。说这最逼真。当时已经有可控硅调光了, 但是灯光还是靠人工猛转调压器。因为落后的方法常常是最可靠的方法。当时演戏算政治任务, 容不得出错

的。《海港》中有一场方海珍接电话, 电话铃用一只小闹钟。那天突然发觉闹钟坏了, 急得剧组马上派人在剧场附近一家家敲老百姓的门借闹钟, 总算没出事故。演完戏, 剧组的人每人自行车龙头上挂一罐麦乳精,算营养补贴。罐头晃荡晃荡互

道再会,蛮潇洒的, 招人羡慕。



《龙江颂》试验演出了好久才成了样板戏, 大有小媳妇熬成婆的味道。我们当时也很势利, 《龙江颂》请看戏都懒得去。这戏的情节也很落套沉闷。样板戏的女主角除了喜儿有个大春都没婆家, 江水英家门上贴了光荣人家, 算有个交代。



杨子荣的B角是张学津。 我看他演过一场。剧组的人说, 张学津做工比童祥苓好, 到底年纪轻。打虎上山一场, 做唱都是重头, 旧京戏里从来没有的。童祥苓就很吃力。拍电影唱段是后来再补录的。



我们接触比较多的是乐队人员。 工作之外也有来往。比如《海港》里拉高胡的萧辉东, 住在马当路。
我去他家玩过。备战备荒为人民,他们居然在自家客堂里挖出一个防空洞, 下面还有些简单家具。我觉得他们很有魄力。
后来很负盛名的萧白镛是萧辉东的侄子,当时在民族乐团。 我去看过几次他们的演出和排练。民族乐团那时很萧条, 很少人问津。能演奏的曲子也少,
《江河水》, 《良宵》那样的经典也不行, 只有送肥忙什么的。尽管萧条, 他们都说萧白镛的胡琴是最好的。



乐队的人说起于会咏都很尊敬, 有点敬畏。老于坐在下面听大家就紧张,因为任何演奏小错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演出后他会和你说。我们和演员接触很少。印象深的是偶尔看到白毛女剧组人员来上班,走路都轻飘飘的,象一阵风吹过来的。有一

回我们在舞台边的音响小阁楼上, 演出前,朱逢博爬到楼梯的一半, 仰着脸说她今天嗓子不大好,
请我们替她多开点高音。朱逢博的《北风吹》,虽然听过许多遍,每回听都极大的震撼,
那种清纯,新鲜,憋不住的年轻气息,真要叫你感动得死过去。朱逢博举世无双,古往今来只有一个朱逢博。我们有个老师是朱在同济的同学,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曾经几次请朱来表演。这个面子算很大了。



上海有个新光剧场, 是电影厂放内部电影的地方。比如美国电影《超人》就在那儿放过。人家临时给我寄票子, 因为没及时开信箱浪费了, 悔之莫及。 上海还有个曙光剧场, 知道的人恐怕不多。 我们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位进出口公司的放映员,

非常海派,和朋友一见如故。我们常常去看出口商品广告片,小电影,就我们几个观众,随到随放。片子里面有些资产阶级生活情调,
当时也算一种特殊享受了。到后来片子都看厌了, 够得上关系的朋友也都请遍,就不大去了。这和样板戏无关, 临时想起,
一起说了。我们那时不过十几二十岁, 单位的权威都靠边了,我们就一个个陆逊拜将, 指点江山。